
「希望我能夠做到75歲,至少做到75歲,能夠完全放手。」長庚大學醫學系教授、顱顏中心主治醫師羅綸洲,目前已經70歲的他,仍沒有退休打算,甚至在專訪前,他才剛做完一台唇腭裂的手術。不是因為沒有人可以接手,也不是捨不得手中的手術刀,而是他還想再多留幾年,把40多年來累積的技術、經驗,以及當年恩師羅慧夫醫師交到他手上的那份使命,好好地傳下去。
談及為什麼至今仍沒退休,羅綸洲醫師先是笑了笑,接著說,目前身體、體能都維持得相當不錯,不過隨著年紀增長,加上醫院相關規定,他已逐漸減少門診及臨床工作量。現在對他而言,比自己多開幾台刀更重要的,是「帶年輕醫師、帶整個團隊」。
「希望他們如果有什麼困難,我們可以討論。」羅綸洲表示,自己仍會安排部分手術,但數量已逐年減少,和年輕時相比更是少了許多。現在進手術房,不必再急著完成一台又一台手術,反而可以好好地做、慢慢地教,把過去累積的細節,一點一滴交給中生代、新生代醫師。

「傳承是一定要做的,你不可能一個人撐到最後。」看似簡單的一句話,背後卻是顱顏外科漫長且不容易的養成。羅綸洲形容,顱顏手術其實就是一種「手工業」,從縫合、骨頭排列到骨頭固定,每個細節都講究技術與經驗,「並不是你看過幾台以後,你就可以去做。」
究竟要多久,才能真正成為一名成熟的顱顏外科醫師?羅綸洲的答案很直接:「至少得熬十年!」他補充道,以唇裂、腭裂為例,至少各累積約100例,才可能慢慢成為一名較成熟、穩定,可以獨立執行手術的醫師。但100例從來不是終點,「100例有100例的技術,300例、500例又有不同的技術,每做一例,你就會進步一點。」
也因為如此,羅綸洲即使逐漸減少自己的手術量,仍捨不得太快離開。他分享,現在開刀時,若旁邊有年輕醫師學習,會刻意提醒對方:「這個時候你要注意哪一些。」就連看似基本的傷口縫合,也有數十年經驗累積出的差異,「每個人都會縫合,可是我的縫合技術跟年輕醫師的縫合技術就是不一樣,結果也是不一樣。」
對羅綸洲而言,真正的傳承,從來不是把一本教科書交給下一個人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手術裡,把那些很難寫進文字、只能靠經驗體會的細節留下來。


而這樣的傳承,早在數十年前便開始了。羅綸洲說,長庚顱顏一路從羅慧夫醫師、陳昱瑞教授,再到自己,如今又有下一代醫師逐漸接手。若以世代來看,羅慧夫是第一代、陳昱瑞是第二代,自己則可視為第三代,而包括盧亭辰、周邦昀等醫師在內的新一代,也正在繼續往前走。談到盧亭辰醫師,羅綸洲毫不吝嗇地稱讚她:「盧醫師其實也是做得不錯,也是很細心的人。」
事實上,羅綸洲並不太擔心有一天自己退休後「沒有人接班」。他表示,光是長庚顱顏外科目前就有約11、12位主治醫師,團隊每週固定共同開會、檢討及討論病例,他也會持續觀察年輕醫師的手術結果,「其實都做得相當不錯,讓我擔心的真的不多。」
真正希望下一代不要停下來的,是「追求新知」。羅綸洲說,醫療不可能拿著同一套技術、同一個想法,一路做下去毫無改變。這也是當年羅慧夫教給他們的事——一直維持追求卓越。
從3D立體醫學影像、3D列印,到現在的AI、機器學習、組織工程,甚至AR、VR與機器人,羅綸洲認為,現有技術的傳承已經不是最需要擔心的事,真正屬於下一代的功課,是繼續追求新的技術,再把它帶進臨床。
但說到底,羅綸洲心中所謂的「傳承」,似乎從來不只是醫療技術。記者詢問羅綸洲醫師,這40多年來,究竟是什麼讓自己始終沒有忘記當初選擇顱顏外科的初心?羅綸洲停頓了一會兒,提起了一個名字——羅慧夫。


「在我腦海裡,其實常會跑出羅慧夫的影子。」當年決定投入顱顏領域時,羅慧夫醫師破例收他成為最後一名學生。老師還在台灣的那些年,他就是一名跟在身旁學習的年輕醫師,跟著老師到處跑;後來羅慧夫回到美國,師徒倆仍保持聯絡、討論臨床與學術問題,羅綸洲幾乎每年都會到美國探望老師。
即便退休後,羅慧夫仍持續閱讀醫療文獻。每當羅綸洲到美國探望,他甚至還會像從前一樣追問:「那個文章寫好了沒有?」說到這裡,羅綸洲笑稱,那時候其實會有點緊張,「他給我一些任務,我總是需要完成。」直到去(2025)年,他終於完成老師最後交付的一篇醫療文章並順利發表,也特別將這篇文章獻給老師。
「我完成老師交付的最後一個任務...」說這句話時,羅綸洲的語氣,像一名終於交完作業的學生,即使那名「老師」,早已不在人世。說著、說著,羅醫師突然分享了一件過去從未對人提起的事。他緩緩說:「你知道嗎?老師過世的那天,其實也是我的生日。」羅綸洲說,這件事自己一直放在心裡。

生日,本該是屬於自己的日子,但自從羅慧夫離世後,這一天對他而言,多了另一層難以言喻的重量。羅綸洲說,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特別過生日的習慣,後來醫院團隊特地替他慶生,他感謝羅綸洲說,大家的心意,卻也總會笑著說:「這次做生日就好,下次就不要了,別麻煩大家,謝謝。」對羅醫師而言,這天除了是自己的生日,更是恩師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,所以比起慶祝,他更多的是對老師的思念與懷念。
每年到了這一天,生日與忌日重疊在一起,那份心情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楚,但羅慧夫的身影,始終都在羅綸洲的心裡。對他來說,每年的生日,也像是在提醒著自己,生命中曾經有這麼一位重要的老師,帶著他走進顱顏醫療這條路,也深深影響了他此後數十年的人生。
「這個是我一直會放在心上。」羅慧夫醫師離世後,他和太太仍會赴美探望師母。今年兩人也再次前往密西根探望已高齡98歲的師母。即便師母年事已高、記憶逐漸退去,但走進熟悉的家,看見牆上一張張過去的生活照片,羅綸洲說,心裡還是有很深的感受。

或許正因為自己曾經這樣被一名老師帶著走過漫長的路,所以到了70歲,他也希望再陪下一代多走一段。
談到退休,羅綸洲也早已替自己畫下一條時間線:「再做5年,至少做到75歲。」屆時,他希望可以真正放下國內第一線醫療工作;但若身體、體力仍允許,國際醫療、義診與交流,他還是願意繼續參與。至於卸下大半工作後的時間,他則想多留一些給自己,也留給一路陪伴他的太太。
「我總是要跟我太太在75歲以後,能夠有一些還可以走路的時間,多去各地走走。」忙了大半輩子、也在手術台前站了數十年,羅綸洲笑著說,希望到那時候,自己和太太的身體都還硬朗,能一起去看看更多地方,好好享受屬於兩人的生活。
至於有一天真的完全交棒後,最希望下一代顱顏外科醫師記住什麼?羅綸洲沒有談技術,也沒有再談AI或3D,而是語重心長地說了這四個字:「勿忘初衷。」


「顱顏的確是奉獻。」羅綸洲說,年輕醫師當然可以同時做其他事情,但無論醫療環境怎麼變,「對顱顏孩子的照顧,就是不要忘記。」從已故的羅慧夫醫師,到陳昱瑞醫師、羅綸洲醫師,再到一代又一代的年輕醫師,手術刀終究會交到不同人的手裡。但真正要傳下去的,或許從來不只是一雙會開刀的手,而是當初決定伸出這雙手、接住一個孩子時,那顆不該被忘記的心。
